【课堂教学】云端的耕耘者

时间:2015年12月06日 作者:张硕 点击: 加入收藏 】【 字体:

【课堂教学】云端的耕耘者


北师大实验中学的高三楼顶层有一间名号独特的教室,叫做“澄观堂”。澄观堂里有一位气度不凡的先生,他的名字就是吴荻。

第一次拜见吴荻先生,就是在他的澄观堂门口。一袭长衫,一双靸鞋,眉宇间透着古代文人的清雅。后来吴荻先生讲《世说新语》里王右军见杜弘治,叹曰“神仙中人”,这恰恰就是先生给我的第一印象。

当时,先生刚刚给高二的学生上完课。我进得门去,看见黑板上写着两个隽秀的粉笔字“朱耷”,这是明末书画大师八大山人的名字。书案上,一把折扇、一方醒木,书案两边放着先生从拆迁的四合院里淘来的一对石墩儿。四壁之上,字画、唐卡、琴谱、碑拓,一幅一人多高的谭鑫培剧照伫立眼前。当时的澄观堂,虽然还夹在飘散着试剂气味的生物实验室中间,却俨然书馆模样。

第二次见到黑板上的“朱耷”两个字,我已经坐在了先生的课堂里,听他谈笑风生,听他像说书人一样讲述中国画的前世今生。先生讲的是书画,却又不仅仅是书画;先生说的是《孤禽图》,却也是明代遗老的家国之恨,是中国古代文人的孤高与绝傲,是中国艺术“墨点无多泪点多”的大写意的境界。

澄观堂里有一幅先生的字——“天地大美,赏之有术”,这是他对“美术”二字的解读。先生的美术课上,讲古琴,讲京剧,讲明清的家具,讲胡同儿四合院,讲玉器之美,讲佛像之灵魂,仿佛天地间之大美,都在澄观堂这个万花筒中有一个小小的缩影,好让人一探究竟。

记得先生讲京剧那天,上课铃响起,他关上了澄观堂里所有的灯,自己也不见踪影。投影上缓缓地映出一张张的黑白剧照,生、旦、净、丑,或蹙眉沉吟,或昂首高歌,嬉笑怒骂,情态各具。忽然,鼓点响起,胡琴声破空而出,屏幕上落下四个大字——“人生如戏”。先生伴着锣鼓声走到书案前,剧中人般地一亮相,教室里顿时掌声如雷。

先生讲戏,教室便是舞台;先生讲评书,教室便是书馆。先生笑道:“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像个老师”。的确,先生把教师这个角色变得活灵活现,让人感觉坐在他的澄观堂里,与其说是“上课”,不如说一种穿越时空的体验。先生曾在他的第一节课上讲到“澄观堂”名字的来历:六朝的山水画家宗炳一生好山水、爱远游,归来将所见景物绘于壁上,“卧以游之”,谓"澄怀观道"。其实,吴荻先生也是如此——他把他生命中所邂逅的最美的艺术统统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这间古朴的教室里,让他的学生以澄澈空明的心境,去体味天地之间的美,正如教室后墙上那副先生手书的对联上写的,“澄怀天地净,观道古今同”。

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先生会带着学生出游,去串串老北京的胡同儿,去探访梅兰芳先生的故居,去先农坛一睹古建筑之美。这情景让人想起《论语》里说的“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吴荻先生常说:“就像听评书要到现场,听戏曲要到现场,欣赏书画、建筑也要到现场,去看看原物,才能和古人对话。”在他的微博相册里,你时常会看见他带着学生出游的照片:孩子们站在梅先生故居的房檐下笑着合影,他比孩子们笑得还灿烂。

先生曾戏言,自己教的是学校里最无用的一门课。他说,数理化能让你“走遍全天下”,体育能强身健体,没准儿还能让你得到高考加分,可是他教的这门美术,什么实际的好处也给不了。然而,就像庄子所说,“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先生正是无比用心地把他的每节课讲得精致、讲得精彩,努力地把这种“无用之用”以最鲜活的方式留在每一个学生的心里。


【课堂教学】云端的耕耘者


往小里说,吴荻是实验孩子的美术老师;往大里说,他是北京评书艺术现今仅有的几个传承人之一。

每逢周末的晚上,在崇文、宣南几个书馆里,会看到先生的身影。依旧是一把折扇、一方醒木,依旧是青布长衫,谈笑风生,只不过台下的不再是高中生,而是老老少少的听众。

先生是在2007年6月正式拜在着名评书艺术家连丽如先生门下的。先生回忆说,拜师当天,连丽如先生把扇子、手巾、醒木这“评书三宝”亲手送给他,他和其他五名师兄弟把头重重磕下,抬头望去,老先生已是热泪纵横。

中国的传统艺术,大多是活在艺人身上的。一旦没有传承人,艺术生命也即刻枯萎,难逃封存博物馆的命运。2004年,连丽如先生在后海 “月明楼”连演四个月,吴荻先生每场必去。在“月明楼”最后一晚的演出中,老人一拍醒木:“大厦将倾,一木难扶!”一句话直戳到先生的心里,自幼与评书结缘的他也许就是在那时做出了拜师学艺的决定。从艺五年多,在师徒的辛勤耕耘下,书馆日渐兴旺。先生的“粉丝”中,大多都是北京的年轻一代,其中更有人是多年的听众,《三国》、《西游》从头听到尾,风雨无阻。

先生生性恬淡洒脱,好的是各种古物,可平时竟也会上上微博,还笑称自己是“微博控”。我问他,怎么想起启用微博的?他说,是为了跟朋友们一起给书馆做宣传。先生有一阵还经常上电视,在“天天听讲”里面说红楼梦里的典故,或是跟师傅一起做客访谈节目。我问他,上电视的感觉怎么样?先生惭愧一笑,说自己“不是那块料”。他说,评书这种艺术就跟戏曲一样,是活在现场的;面对着镜头,没有观众的眼神,没有情感的交流,的确不大自在。“可是电视和网络毕竟传播得更快更远,能让更多的人知道这种艺术,也值得。”先生笑道。

在讲台上,吴荻是让学生崇拜的“教书先生”;在舞台上,他又是令观众着迷的“说书先生”,在讲台和舞台之间,他自如地转换角色。我问他,是喜爱舞台多些,还是喜爱讲台多些?如果书馆和教室只能选一个的话,会选择哪个?先生说:“我还是更喜欢讲台,更享受当教师的感觉。我不是专业演员,也缺乏做演员的一些特质。我只是尽自己的力量去传承评书这门艺术,这也是我力所能及的。毕竟,北京评书的传承人太少了。另外,说评书跟当教师的感觉比较接近,对我讲课倒是有很多帮助。

照理说,这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评书戏曲无所不能的“神人”,多少会有些古代文人的清高孤傲。但在我记忆中,每次遇到清扫楼道的阿姨,先生都会亲切地一笑,道声“您好”。每次学生会举办活动,请先生去表演评书撑撑门面,他也无一次回绝,必穿戴整齐,带着醒木折扇前去。在校园里,他虽然是一名教师,却依然尽他所能,扮演着一个文化传播者的角色。当年,才上高一的我去办公室拜访先生,跟他说了我创办实验中学国剧社的想法,他兴奋地说,这件事太应该做了。午后温煦的阳光照在先生的茶盘上,先生亲手为我沏了一杯新下来的龙井,微笑着听我描绘自己振兴国剧的远大梦想。笑容里,既有出世者的淡然洒脱,又有入世者的笃定从容,他对我说:“慢慢来,会实现的”。

近几年来,实验校园里的文化气息愈发浓郁。2009年,坐落在澄观堂隔壁的实验中学艺术馆正式开馆,馆里的布置装潢是先生亲自设计。(这里想添几个排比句,简单说一下吴老师在近几年实验的文化传承活动中做的努力,最近这些活动的名字我说不全了,在网上也没找到。)先生每年向学校争取一个京剧特长生的名额,接连几年,先生门下如今已有一生、两旦、两净,行当近乎齐全。我开先生玩笑说:“您快成了戏班儿老板了!“几个小票友聚在一起,不论是出外演出,还是在校园里为同学们展示,都让京剧这门当今中学生本不怎么感兴趣的艺术显得不再遥远。

传统文化在今天,处在一个并未衰落但急需扶持的状态。没有人去奔波、去呼喊,评书、戏曲、古琴等等这些中华文明里的天籁之音,就会被淹没在街舞、摇滚乐、好莱坞大片的喧嚣声中,中国人那些最美好的文化记忆就无法被重拾。幸运的是,我们仍有像先生这样在一片喧嚣中依然追寻着、守候着的人。先生说: “艺术是个‘熏’的过程。我不指望每周一节的美术课能给学生带来多大改变,也不指望每周说两次评书就能让多少人开始喜欢,但至少在学生或是观众的心里面留下一个印象。慢慢地,努力的人多了,氛围有了,便不再是孤军奋战了。”此刻,我倒是觉得先生其实不是个腾云驾雾的“神仙中人”;他只是文化土壤中的一个姿态谦卑的耕耘者。就像他自己说的,“我的工作就是种下一粒种子,到了合适的时候,可以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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